我走进了挪威森林

孙未|1年前

我走进森林里的时候,才意识到我身在挪威境内,挪威森林,我心里嘀咕了一句我靠,我想怎么这么耳熟呢,文艺小青年喜欢了多年的陈词滥调,我还莫名其妙给真的撞上了。我走进了挪威森林——这句句子怎么样?够写一篇十万加的肉麻美文吗?


其实我只是个纯粹的大自然爱好者,这么撇清有用吗?

关于在这一带的森林里必须见识些什么,我预先得到了一位挪威妹的点拨。攻略一,我必须带上一把小刀,去采蘑菇。

“超市里的那些不叫蘑菇。”她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谈论那些装在保鲜盒里的玩意儿。只有野生的才能叫蘑菇,一切人工养殖的都是另一物种。我觉得她这种观点简直有哲学高度了,据说大部分北欧人都这么认为。

挪威妹斜梳着一根马尾,金发高高垂在脸颊一边,身穿豹纹大衣,连旅行箱都是粉红底色加咖啡豹纹图案的,她就这么火辣辣地跟我搭话,阐述她据说最有代表性的北欧观点。 

采蘑菇一定要用小刀,齐根切下来,如果就这么用经典儿童文学中的姿势摘下蘑菇,原地就有好一阵不会长出新蘑菇了。当然这个好习惯导致了一种看上去颇为恐怖的现象,如果你在森林中遇到一个孤独的人,身穿风衣,用帽子兜着脑袋,手里攥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尖刀,默默无语走在你身后,切忌转身过去抢先用小刀扎他,那不叫正当防卫,那叫杀人!人家只是出来采蘑菇的,无辜得和你一样。

攻略之二,我必须走遍森林四处寻找,直到亲眼见到一头麋鹿。这是挪威森林里特有的神奇动物,如果没有见到过,就不算到过挪威森林。她的原话。她谷歌给我看麋鹿的图片,不是驼鹿也不是驯鹿,从图片对比来看,这动物比它们都庞大,头顶着巨树一般的角,枝杈也比别的鹿繁茂庞杂,挺吓人的。

我问挪威妹,这麋鹿到底有多大?她回答说,肯定比你大多了就是,如果你见到其中一头,估计就像见到一座小山丘吧。火车快停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提醒我:

“见到麋鹿之后,千万不要动,更不要跑,记住,如果它瞪着你,你就瞪着它,保持身体纹丝不动,一定要面带微笑。”

为什么!

“因为你一动,它就会朝你冲过来啊,你跑它就追着你跑,直到用它的大角把你捅出几个透明窟窿。但是只要你不动,它就不会动,你就是安全的。记住,一定要用最温和的目光注视它的眼睛,最好面带微笑。”

“要是它瞪着我一天一夜呢?”

“那你也微笑一天一夜啊,难道脸颊酸比活命还重要啊?”

我觉得我必须谢谢挪威妹的救命之恩,她总算想起来在我下火车走进森林前告诉了我这个攻略的后一半,她差点就忘记了不是吗?光告诉我去找麋鹿,这可以算是谋杀吗?我还记得哪本书上写的,北欧人民是地球上最靠谱的人群之一,体型大的动物都是性情温和胆怯的。这书是怎么通过三审三校的?

挪威妹跟我解释,十月恰好是捕猎麋鹿的季节,麋鹿很害怕也很暴躁,我算是无辜卷入这场战争中的。关于这一点,显然我跟麋鹿也是解释不清的。

我有一个问题埋在心里很久了:“既然如此,你干嘛撺掇我一定要亲眼见到麋鹿呢?”

挪威妹甩了甩她金光闪闪的马尾,用她骄傲的高声部对我说:“如果我告诉你只有在这个月份、这个地区才能见到这种很少出现的动物,我让你不去,你会听我的吗?”

嗯,这又是一个哲理。


漫步在挪威森林里,我不禁想到我最无法抵御的许多诱惑,比如说,去参加一些有很多国际作家集体居住的欧洲写作营。胆敢并乐于去遇见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尤其是作家这种奇异的物种,其危险程度不亚于和一头麋鹿面基。

还记得几年前,爱丁堡四月某个阴冷的下午,我独自在古老的街道拾级而下,往苏格兰国立美术馆的方向行进。天空很给面子地安静了半个多小时,接着又开始下雨,我走在雨里,步伐和速度纹丝不变,雨水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滴滴答答的,看上去一副特别不好惹的样子。走到王子街的时候,一位高个子的陌生人打着黑色雨伞截住了我的去路:

“嗨,是时候跟我走了。”

这位出场特别有死神范儿的中年人就是主任,常年居住在爱丁堡郊外的一栋石头城堡里,主持城堡里的国际写作营。他是英格兰人,来到苏格兰工作已经有年头了。

写作营每月轮转一期,换一批新人,每批作家仅限四人,加上主任,我们五个人必须一同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城堡里,整整一个月,除了出没在城堡花园里的野鹿,只有我们朝夕相处。差点忘了,还有两位厨师大婶,一位出勤周一至周五,一位轮班双休,千里迢迢开车带着食材来给我们做饭。

总之喜欢或者讨厌,我们的近距离同居关系是无法改变的。这很有趣。

尤其是每天夜里七点整,主任在底楼幽暗的餐厅里点起蜡烛,两支烛台,一前一后,我们四个必须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型餐桌两侧一同用餐。用餐的过程非常冗长,从餐前酒一直到饭后甜点,意味着我们必须聊天,聊几个小时,友好,和睦,愉快,平静,文学与创作的交流,心心相印,这是预期的效果。

在图书馆工作的丹麦作家是个戴眼镜的老夫子,小个子,一派斯文,天天戴着一条格子围巾。不知道是不是想在英语母语国家的人面前显摆一下学问,他总是最滔滔不绝的那一位,宇宙天文,地理化学,生物学外加考古,轻声细语,毫无停顿,听得我痛苦不堪,有如托福听力考试冲击高分的噩梦一样。

学术词汇是硬伤,听不懂也不能胡乱回应是不是?整整一餐饭下来都保持沉默,不礼貌是不是?然而这就是我的下场了。好几个晚上,我只能听着他们几个聊,我尬在一边,一边恶狠狠地切鸡胸脯,一边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蹭顿饭压力都这么大?走着瞧,明天我抢先第一个说话,先跟你们大伙说说中国古代的礼仪,“食不言寝不语”。

我并没有能抢到第一个说话的机会,永远是老夫子,他是麦霸,文质彬彬得让人不忍心打断。可能是觉得大家接他的话题还是难度太低了,没过几天,他开始说古英语了,俨然贝奥武甫从棺材里爬出来。这么一来,印度作家首先被扔下车了,接着是美国作家,剩下主任独自勉强招架,偶尔接过球,用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把话题抛给我们几个,算是努力带动了片刻餐桌的气氛。

在老夫子开始谈论古希伯来语和梵文之后,主任终于礼貌地劝阻了他。这一行为让老夫子非常恼怒。他小声叨叨着:“我不理解。每次我胡扯这些听不懂的玩意儿,姑娘们总会被我撩得不要不要的,为什么你要阻止我?”

他又朝着我们委屈地抱怨:“你们又为什么这么不懂欣赏我?”

因为餐桌上有一大半不是姑娘,还有一小半姑娘比较关注精神交流的实践本身。

美国作家名叫强尼,人高马大,年过不惑,依然有一副大孩子般的表情。他天真地眨巴着眼睛,为了挽回餐桌的气氛做了一个巨大的努力,他故意跟老夫子打趣道:“想不到你也能把姑娘撩得不要不要的啊?”

这一下显然是用力过猛了。我们都觉得他蠢得可爱。

老夫子顿时就被哀伤和愤懑击中,手按餐桌站起身来,解开袖口,开始往上卷袖子。我们都以为他要跟强尼干一架了,急忙忙按住汤盆子,以免他们打架时碰翻了桌子,把汤洒了我们一身。

然而老夫子温吞吞地挽起袖子以后,只是向我们展示他的手臂。嗯,以他的年龄与身材来看,这两条手臂的肌肉还算是非常好看的,尤其是满满两手臂的彩色纹身,很出乎我们的意料,原来老夫子也有这么狂野的一面,果然是有可能惹得姑娘们喜欢的。

“太棒了。” 强尼连忙鼓掌,有点夸张,为的是弥补他刚才好心办坏事的裂痕。

其余人等也交口称赞,虽然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太棒了”。

“不过……” 老夫子叹息道,“姑娘其实也和你们一样恩威难测,有一回我们一起去湖畔游泳,我带了个专业相机给她们拍照,要知道我也是一位很专业的摄影师呢,姑娘们都很高兴。” 他嘟哝了一大堆摄影器材专业名词之后接着说:“可是她们转眼都翻脸了,责骂我把照片都发到脸书上去了,还要起诉我。”

“……” 其余人能想到的回答都是这样的。

现在我总算理解了“尬聊”的真实含义,那就是无论何种艰难险阻,都得吱个声。

印度女作家露丝忽然绽开一脸欢喜的笑容,对主任:“啊呀,我觉得你这份工作可真令人羡慕,一年到头住在这么气派的城堡里,还每天有厨师做饭,好吃好住还有高薪。”

“嗯哼,”主任不动声色地建议,“喜欢你就去申请我的职位嘛。”

这么冷的英格兰式幽默,居然没人笑。

于是晚餐在大家的一脸严肃中奇怪地结局了。


翌日晚餐的餐桌前,老夫子戴着一副睡眠耳塞出现了。既然你们不让我说话,那我也不听你们说话咯——他的脸上默默无声写着这行字。

这副耳塞从此成为他来出席餐厅的标配,他化身为一尊功能单一的进食大神,神情专注地享受每一道美食,自己动手在桌上拿胡椒拿盐,添色拉添主菜,偶尔把剩下的甜点也悉数加入盘中。他自得其乐发出咀嚼声,哼哼唧唧的赞叹声,偶尔还打嗝,与我们专注的交谈声构成一组不协调的二声部。

自从老夫子开始实行“不存在主义”,印度女作家露西就成了餐桌上的麦霸。她的主题始终是“夸夸咱们家英国好”。尽管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抵达英国本土,但是很显然,从孩提时期开始,她就一直笃信自己是地道的英国人,这让她在印度社会中保持一种上等人的姿态。

见到主任这位最地道不过的英国人之后,她唯有在他面前神情谦恭,唯唯诺诺,不像是遇到老乡,倒像是见到了真神。至于餐桌上的其他人,诸如来自美国的壮汉、来自中国的弱女子,以及主动放弃听觉的丹麦老夫子,在露西心中这一场“谁更像是地道英国人”的竞赛中,我们全都可以任凭她颐指气使。

我们都以为一物降一物,至少主任可以镇住露西。没想到露西无比机智,当着不是英国人的我们,她彰显自己“最英国”,当着纯正英格兰血统的主任,她彰显自己“最特殊”。

她提出她有特殊的宗教信仰,印度教,因此她是素食主义者,不能和我们吃在一块儿。厨师大婶们为此每天有了双倍工作量,从午餐到晚餐,从前菜、主菜到甜点,都得做两套,一套素食的,一套有肉有鱼的。

露西说这还不成,从宗教严格的要求出发,任何烹饪过肉和鱼的锅,盛过肉和鱼的盘子,沾过肉和鱼的餐具,她都不能使用。这就意味着城堡里得重新添一整套锅碗瓢盆。

露西表示,她常年吃素食,营养不良,她得去超市买点苹果汁啊什么的回来,放在冰箱里备着,以防低血糖晕倒。我们不约而同扫描了一遍露西圆滚滚的身材,这么硕大无朋的圆形物体,披着色彩艳丽的纱丽,一头栽倒在狭窄的楼道走廊的,这副画面挺吓人的。

然而满是野鹿出没的城堡附近哪里有超市?主任不得不亲自驱车四十分钟把露西送到超市,一小时后,再驱车四十分钟把她给接回城堡,附加大包小包,为露西做搬运工。


一星期以后,露西又嚷嚷着吃素食口淡,她需要一种意大利生产的香醋酱来佐味。鉴于佐料应该是由厨房提供的,露西觉得这不应该由她自己出钱在超市买,于是她在纸条上端端正正写上了这种香醋酱的品牌,交到主任手里。

主任咬牙蹙眉,抓着他所剩无几的卷发,长裤的裤腿皱巴巴的。

第二天晚餐的餐桌上,果然多出了一瓶崭新的意大利香醋酱,还没开过封的,庄严地摆在露西的餐盘前。

美国人强尼经常在小客厅里和主任一起“喝一杯”,顺便做填字游戏。他们存了一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有一回强尼替主任抱不平。“你完全不必理会她嘛,至少不用为她做那种分外事儿。” 他用大嗓门嚷嚷着。

主任耸耸肩,低声说了一个词:“政治正确。”

强尼立刻骂了一句娘。那天晚上两人多喝了一杯,像交往多年的老朋友那样拥抱互道晚安。这是强尼多年以后告诉我的细节。美国人和英国人,在那一刻抵达了心灵相通的境界。


露西来自第三世界国家,露西是亚洲肤色,露西肥胖,露西是女性,露西有特殊的宗教信仰……这一切都意味着你不得不对露西恭敬有加,尊重她的意志,尊重她的权益,尊重她的权益加一,额外照顾她以免被认为是轻慢了她,否则就违背了“政治正确”的原则,这顶帽子你可戴不起。

强尼后来安慰主任说:“其实你这份工作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每个月都能遇见新的姑娘,而且还都是基金会那伙挑剔的文学资深人士从一大堆女作家里选出来的,都是够格的文艺女青年哎,美得你!”

主任白了他一眼:“这都被你知道啦,我就是这么认识我现任女友的。”

强尼住在我隔壁房间,这堵墙貌似特别薄。这家伙打鼾。

窗外下着大雪,原本我想彻夜倾听雪落的声音,清晨在第一缕阳光中等候屋顶积雪消融的声音,没准午后还能听见底楼大客厅里壁炉燃烧的哔啵声。结果呢,我一天到晚听到的都是他的呼噜声,这还让我怎么码字?偏头疼都犯了。

我想抽个时间跟他好好聊聊“隔墙有耳”这个中国成语。如果你房间的墙壁另一侧有一双耳朵,耳朵并不一定是自愿的。

就像我总能特别清晰地听到他每天早上打电话,打给他妈妈。

“妈,您好吗?……我嘛,从来没这么好过,我得告诉您,我打算结婚啦。我在这里遇到一个中国姑娘,就住在我隔壁房间,我每天都能听见她哔哔啪啪敲键盘的声音,她是个特别棒的作家,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我就知道。两个作家共结连理,从此生活在一起白头偕老,这就是我一直梦想的婚姻呀。

“妈,我正打算跟她求婚呢,我确定她就是我一直想要找的那个人。……是的,要是可能的话,我打算今年就结婚,现在是四月份,抓紧一点的话,七月份订婚,金秋十月在纽约正式办婚礼,今年圣诞节我就不再是一个人啦,我可以带着她一起去您那儿布置圣诞树啦。”

“妈,别担心,我会跟她说的。我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跟她说,每天晚餐大家都在一块儿,不方便说。早餐时间倒是挺合适的,大家都是各吃各的。她起床晚,待会儿我就下楼去餐厅等着,我只要耐心等,肯定能等到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要不我给您先发一张她的照片过来?昨天晚餐的时候,我偷拍了一张。”

我不吃早饭的坏毛病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

每次肚子饿得叽里咕噜,蹑手蹑脚下楼走到餐厅门口,看见强尼一个人穿着鲜红的晨袍坐在餐桌前,手握一杯咖啡,等得肝肠寸断的样子,我就不敢进去。

我是个容易对这类事情产生内疚感的人。但是我不觉得对他有点滴内疚,他的困扰跟我基本没什么关系。

他在餐桌上时常谈论他的近况,四十岁以后,他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相亲网站上了。他每周固定抽出一到两个半天与陌生的女人见面。他声称女人们都喜欢他,可惜他能看得上的很少,能相互看得上的更少,相处一段时间总有理念上的不同导致分手。也许只有一个作家才能懂得另一个作家的心吧,他的原话。总之,成功率太低了。

我的理解是,四十岁以后的人生对他而言就是一场持续的“双十一”,他把相亲网站当成淘宝,怀着女买家一般不怕剁手的执着在买买买。现在他是把这城堡当作“双十一”的实体店了。

天这么冷,想早起真的很难。

我可以不吃早饭,但是不能不洗澡。

每天早上我总是最后一个进浴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浴室是一个突破距离感的绝好地点,比如说,我经常会捡到一些东西。鲜红的晨袍,我抱出去挂在强尼房间的门把手上。剃须刀,我想破头也没能想到,这居然是露西的,亚洲女人需要这个吗?秀发洗、护、精油三件套小包装,主人是老夫子,没想到他对一脑门几乎荒芜的植被还这么讲究。

有一回我在浴室门背后捡到了一件玫瑰红的吊带镂空蕾丝绸睡衣。我本来是想让它留在那里的,然而浴室丁点地方,就这么一个挂钩可以挂衣服。

我想当然以为是露西的。敲门,人家说不是,绝壁不是。我这才发现尺寸确实不太对,她根本套不上。我也不能拿着去问两个男人不是?无奈我只能暂时交由主任保管。主任见多识广,果断地顺手挂在公共衣帽间里。

当天晚餐过后,那件香艳的吊带绸睡衣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露西自从早上知道这个八卦之后,一直挠心挠肺地想知道答案。她去跟主任打听,还非得含羞带怯地拉上我。

主任倒是一点不避讳,直接推理出结论给我们听。他晚餐过后一直和强尼在小客厅喝酒,那么拿走睡衣的只可能是另一个人,老夫子。

老夫子?他穿玫瑰红的吊带蕾丝睡衣?

“你们从没穿过男朋友的衬衣睡觉吗?” 主任淡淡说。


一个月将近尾声的时候,雪停了。天气暖和起来。我喜欢在城堡前台花园的大露台上坐着晒太阳,俯瞰峡谷里大河奔流。这才发觉,这城堡是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而岩石镶嵌在峡谷的峭壁之巅。这让城堡宛如一条大船似的。真是遗世独立的一条船啊,想跳船逃走都没辙。

主任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踱到花园里跟我说话:“你是个很平静的人呢,遇到这么些有趣的同伴,你不惊不乍的,每天就看见你笑。这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你走在这么大的雨里,还走得这么慢,跟在大太阳底下散步似的。”

嗯,厨师大婶们也常说我是一个“很平静的人”,吃饭特别慢,每道菜都落在别人后面,好吃难吃,有人催没人催,都是同样的速度。

其实我就跟肯辛顿花园九曲湖里的大白鹅一样,在水面上慢吞吞地漂浮着,迟钝平稳,波澜不惊,在别人看不见的水底下,脚掌尴尬慌张地划水,这个忙乱。

人群就是动物园。走进这座动物园,我总是又好奇又害怕又不知所措,所以只有保持浅笑、中度欢笑、哈哈大笑,这跟遇见麋鹿是一个道理。

既然聊到了这么触及内心的问题,我觉得我也有必要效仿其他同僚,恭维一下主任的职业了。于是我对主任说:“我觉得你这份工作特别有趣,住在这么与世隔绝的一个城堡里,每个月接待四名来自远方底细不明的奇怪陌生人,这一定特别刺激,也特别需要勇气吧?你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忧过吗?”

我是指,每个月四名陌生人,一年四十八名,五年二百四十人,难保其中没有个把变态杀人狂什么的,我觉得比例应该还挺高,尤其是作家这个职业,道德与艺术不能两全,社会化与天性无法共存,怪人真的很多。

没准人家就是奔着体验生活来杀人的,事先把计划都做好了。也可能是在这里写得不顺利,一时兴起,杀人找找灵感。这不就是国际写作营社里的宗旨吗,为作家提供灵感的空间与条件。

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杀个把人,就地埋了,或者开车出去毁尸灭迹,方圆几公里都没有摄像头,目击者只有野鹿,看见了也不会说人话,这简直就是杀人狂最喜欢的自助游乐园啊。

“那我也算是光荣殉职啦。”主任指了指花园左侧的一块空地,“那就把我塑成一尊铜像摆在那边呗,我知道我这身材挺费铜的,不知道基金会是不是舍得这笔预算。”

多年后,我与老夫子、强尼和露西都还有联络。

我们写邮件,在脸书上相互点赞,有时候还通个电话什么的,远距离让所有关系都变得舒适优美,让所有人看上去都体面而正常。

事实上我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特殊的存在,我们交往得就像在一起做过不光彩的事情,又决心一同保守秘密的孩子,这让我们的亲密程度比一般熟人高。然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后来他们在写作与社会生活中取得的成就,充分证明了他们是正常人,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不信,可以浏览他们的网站,购买他们的新书,以及在读者见面会上对着他们微笑。

唯一联系不上的人是主任。

我通常隔月给他写一封邮件表达问候,互诉近况。听说城堡花园里的苹果树又成熟了,厨师大婶用来做了苹果派。城堡后山的图书馆门前新种了两棵梨子树。全球变暖,有一年城堡经历了暖冬,礁石底下的水位都变高了云云。

两年前的一个万圣节,他忽然不再回复我的邮件。

我以为他忘记了,催促不雅。我等了两个月,又去信一封,依然音讯全无。

去年和今年的新年,我都依然写信给他。他仿佛人间蒸发,也许一言成谶,他果真遇见了致命的陌生人。他此前在这个职位上干了七年,算是运气很好,已经活着见过了这么多比麋鹿还危险的作家。

那么他的铜像是已经建起来了吗?看来我得给基金会写一封信,委婉地讲述一遍主任想要在殉职后立一座铜像的心愿,以及他对这份职业的高尚奉献。


他是自己向着麋鹿走过去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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